四川的春天，是走得最迟的，却也是来得最慢的。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褪尽，空气里湿漉漉的，总带着些慵懒的意味。但近几日的阳光确是不同了——它不再是冬日里那种恹恹的、可有可无的存在，而是有了些力气，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，叫人心里也痒痒的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在身体里悄悄地苏醒了。

 这样的天气，是坐不住的。于是便想着出去走走，去寻一寻那春天的影子。骑着车，沿着锦江往下游去，风还是凉的，但吹在脸上，已经不扎人了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清爽。路旁的树，大多还是光秃秃的，只有些柳树，梢头已经泛出些鹅黄的嫩芽，细细的，茸茸的，像是谁用笔尖蘸了淡淡的鹅黄，在枝头轻轻点了一下，要留心看，才看得出。河水是绿的，绿得沉沉的，懒懒地流着，仿佛还没从冬天的梦里完全醒来。

 远远地，便望见了那座桥。五岔子大桥，横在江上，弯弯的，像一道被拉长的眉。它的线条是极简的，灰白色的钢骨，在午后的阳光里，泛着些微的光。这桥是新的，却又有一种奇特的旧意，像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，又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。走近了，更能感到它的静。桥上来往的人不多，三三两两的，都是散步的。我便也慢慢走上去，手扶着栏杆，看那江水悠悠地向东流去。

 走了几步，忽然觉得这桥上的风景是有些眼熟的。我停住脚，定了定神——是了，去年的春天，我也是在这里的。那时节，桃花刚谢，桥下还有零落的花瓣顺水飘着。我那时候正给一位单主拍照，她穿一条百褶裙，站在桥的弧线最弯处，傍晚，蓝调，头发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。我记得自己举着相机，半蹲着身子，一遍遍地找角度，嘴里喊着“好，别动，就是这个眼神”。她笑了，那笑意薄薄的，嫩嫩的，像刚冒尖的柳芽。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，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锁进那小小的方框里去。

 正想着，一阵冷风忽然从江面上吹过来，直灌进衣领里。我打了个寒噤，那回忆便像水面的涟漪一般，散得无影无踪了。低头看时，手里正握着相机——是了，今日我也是来拍照的。没有单主，只是想自己走走，拍一拍这迟来的春色。风还是凉的，但阳光暖着，竟也分不清到底是冷还是暖了。

 这便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来了。那时候，我还在读书，心里头总是憋着一股劲儿，说不清道不明的，只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太旧了，太慢了，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厚棉袄，裹得人透不过气来。我总想走出去，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，走到一个崭新的、属于我的世界里去。那时候的我，就像这江里的水，一心只想着向前流，从不肯停一停，也从不回头看一看。后来，我果真走出了那个小城，去了许多地方，看了许多风景，也经历了许多事。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，春天来得总是特别的匆忙，花开了，又谢了，还来不及细看，夏天就到了。久而久之，我竟有些怀念起四川的春天来，怀念它的慢，怀念它的懒，怀念它那种不慌不忙的、从容的性子。

 古人是懂得春天的好的。杜甫住在成都的时候，便写下了“晓看红湿处，花重锦官城”的诗句。那雨中的春花，沉甸甸的，湿润润的，该是何等的动人！我如今站在这桥上，虽没有雨，却也能想见那“花重”的景致。这城里的花，大约也快开了罢。想到这里，心里便忽然有了一种期待，软软的，柔柔的，像这春风一样。

 我把相机举到眼前，透过取景器看那座桥。灰白的钢骨在阳光下分割出明暗，江水在桥下无声地流，远处的柳梢有一抹似有若无的鹅黄。这画面我其实拍过许多次了，但每次看，都觉得不一样。春天就是这样，它从不重复自己，每一年，每一日，甚至每一阵风过，都是新的。我按下快门，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那一刻便被留住了。

 风又吹过来了，这次是暖的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江水的味道，有青草的味道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新生的味道。春天是真的来了，不是悄悄地，而是大大方方地来了。它就在这江水里，在这柳芽里，在我相机的取景框里，也在每一个愿意为它驻足的人心里。

 我在桥上站了很久，直到夕阳把江水染成金黄色，才慢慢走下来。回家的路上，我忽然想起一句话：“一年之计在于春”。刚起头儿，有的是工夫，有的是希望。这希望，便像这春天的种子，在心里发了芽，只等着阳光和雨露，慢慢地长大。而我的相机，便是那装盛阳光和雨露的器皿了——这春日的每一寸美好，都值得被妥帖地记录下来。作为摄影师，我所能做的，也不过是如此罢了：在最好的光景里，按下快门，替时光留住它不肯轻易言说的温柔。

作者：铁道机车车辆制造与维护24T1班王进川

来源：学习强国-四川学习平台